穿过青石砌就的牌坊式山门,迎面便是那副“源流舜水,道衍湘山”的楹联,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依然透着千年古刹的庄重。我站在塔下寺的中轴线上,望着大雄宝殿后高耸入云的传芳塔,恍惚间仿佛看见刘禹锡的身影从唐元和十年的历史烟云中走来。
元和十年春,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十年之后,刘禹锡(字梦得)回到长安后写了一首《玄都观桃花》,“戏赠看花诸君子”:“紫陌红尘拂面来,无人不道看花回。玄都观里桃千树,尽是刘郎去后栽。”这些广受欢迎的新栽桃花就是朝中新贵,是阿谀奉承的政治暴发户。嘴瘾刚过,他就被“桃花”们抓住把柄,再次被贬,流放南蛮之地十年,写出了千古名篇《陋室铭》,“斯是陋室,惟吾德馨”。晚年,他有机会回京,又去玄都观,写《再游玄都观》:“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种桃道士归何处?前度刘郎今又来。”诗注里写,曾经千树桃花的玄都观,现在“荡然无复一树,唯兔葵、燕麦动摇于春风耳”。桃花都没了,种桃花的道士也不知去向,只有兔葵与燕麦一起在春风中摇曳。人生要如何才不至于踏空呢?不同的价值观有不同的答案。对刘禹锡来说,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,守住自己的初心,不论身处何种境地,都是海阔天空,云淡风轻。
彼时的他,江湖孤旅,两肩风雨,正在赴连州任刺史途中,经过蓝山时到塔下寺礼佛寻幽。站在小小的梦得祠前,我仿佛看见他青衫磊落,在舜水边吟诵新作,引得山鸟和鸣,流水应和。他留下的诗魂,也融入塔下寺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中,留在了蓝山人民为他所建的梦得祠中。塔下寺的晨钟暮鼓,想必也曾抚慰过他贬谪途中的孤寂心灵吧。“兔葵燕麦摇春意,钟水都山牵客魂”——清朝蓝山县钟燮所撰祠联道出了刘禹锡与蓝山的情感纽带。这位中唐诗人虽仕途坎坷,却始终保持着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的乐观。他在连州任上关心民生疾苦,教化百姓,与柳宗元并称“刘柳”,其诗文“开朗流畅,含思宛转”。大雄宝殿走廊尽头的两耳门,一题“清风”,一题“明月”,让人自然联想到刘禹锡诗中“清光门外一渠水,秋色墙头数点山”的意境。梦得祠旁的观澜亭曾是民国观澜诗社的雅集之地,钟才宏、肖子敬等文人墨客在此“相互唱酬联韵”。亭上阳刻的楹联“层出云亭光翼轸,环吞舜水化鱼龙”笔法豪放,门槛条石上奔跑回头的麒麟栩栩如生,想必古今诗人们都在此与刘郎神交过吧。
离寺时回望,山门上的“迴龙寺”匾额在月光下依稀可辨。这座始建于唐、鼎盛于明、延续至今的古刹,如同一位智慧的老者,静观世间沧桑变幻,却始终保持着自己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的禅心。而刘禹锡的诗魂,也在这禅意盎然的时空中,获得了永恒的安顿。这座古寺早已超越宗教场所的意义,成为蓝山历史文化的象征和乡愁的载体。
作者:杨锦芳 编辑:陈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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