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海深处有乡愁

湘南的群山是被绿墨浸透的。车行至新田县门楼下瑶族乡的盘山公路，窗外的绿意便愈发浓稠。转过最后一道弯，竹林坪村便在峡谷间静静铺展——这座“一脚踏三市，一鸡鸣四县”的瑶寨，北接祁阳，东连桂阳，南邻常宁，将永州、郴州、衡阳三市的烟火气，都收进了30.02平方公里的深山秘境里。28个自然村像撒在绿毯上的星辰，1425名村民依山而居，其中六成是瑶族同胞，瑶锦的纹样、长鼓的节拍，早与山间的风、溪里的水，缠成了村落最本真的韵律。

初到竹林坪，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公德岭的轮廓。这座海拔885米的山峰，是两县共有的“守护神”，山体被植被裹得严严实实，连岩石的缝隙里都钻出了蕨类植物。当地人说，清晨登岭最是惬意，山雾像白纱般在山谷间流动，霞光穿雾而来时，整座山便镀上了一层金边；待雾散后，三市交界的田垄、村落、溪流便清晰可见，鸡鸣犬吠顺着风飘过来，分不清是哪县的声响。这“魅瑶境雄峰”的美誉，原是山水写就的实情。

山的灵秀，全靠水来滋养。两江口河从公德岭的溪涧发源，像条碧绿的绸带穿村而过。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，几尾小鱼倏忽游过，惊起细碎的涟漪。溪边的石头上，常有老人捶打衣裳，木槌撞击的“砰砰”声，与溪水的“潺潺”声叠在一起，成了村落的背景音。全村98%的森林覆盖率，让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绿色海洋”：春时楠竹抽笋，嫩黄的笋尖顶破腐叶；夏日杜鹃盛放，红的、粉的花簇缀满山脊；秋日枫叶染红沟壑，与常青的竹海相映；即便是寒冬，山间也总有倔强的绿意。走在竹林间，竹叶的清香裹着草木的湿润扑面而来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，鸟儿在枝头鸣唱，风过处，竹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山的絮语。

这方山水养出的物产，也带着山野的本味。清晨的瑶寨里，总能闻到腊肉的醇香——那是村民用本地散养的土猪，经柴火慢熏一个月制成的，色泽红润，切一块蒸食，油脂香混着松木的清香，能勾起最原始的食欲。春季雨后，妇女们背着竹篓钻进竹林采笋，新鲜的嫩笋晒成干笋，炖肉时丢几片进去，脆嫩的口感能解尽油腻。老瑶医的堂屋里，挂着数十种草药，那是他清晨上山采的，捣成粉末制成瑶家风药，专治山间劳作的跌打损伤。还有海拔600米以上种出的瑶山茶叶，吸足了云雾与日照，经老人手工炒制的茶，茶汤清冽回甘，一口入喉，尽是山野山水的本味。这些藏在深山的特产，如今都成了游客带走的“乡愁”，也成了村民增收的宝贝。

若说生态是竹林坪的骨，那瑶乡文化便是它的魂。最热闹的要数盘王节，晒谷场上早早挤满了人。妇女们身着绣着花鸟纹样的瑶族服饰，银项圈、银手镯在阳光下闪着光，随着舞步叮当作响。长鼓声起时，男人们握着鼓槌踏节而舞，鼓声铿锵有力，穿透山林；姑娘们的竹竿舞节奏明快，脚尖在竹竿间跳跃，引得游客纷纷加入，虽常踩错节奏，却也笑得开怀。老人们坐在一旁打糍粑，木槌撞击石臼的“咚咚”声里，糯米的香气弥漫开来。夜色渐浓时，篝火燃起，全村人与游客围坐在一起，瑶歌对唱此起彼伏，歌词里藏着瑶族迁徙的故事、山林的传说，不用听懂字句，那悠扬的调子便让人醉了。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里，灯光次第亮起，木质的窗棂映着月光，推门是青山，开窗是竹影，这便是瑶家人世代相守的山居岁月。

如今的竹林坪，早已不是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秘境。两条旅游路线，让山水与文化的魅力尽情绽放。想寻康养之乐，便沿两江口河的步道漫步，看溪水戏水、听竹林私语，再徒步上公德岭，行至观景台上，整座瑶寨的风光尽收眼底，夜里枕着山风入眠；想品民俗之韵，便钻进瑶寨的老屋，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，跟着村民学采茶、晒笋，傍晚学跳长鼓舞，在篝火旁尝一口自酿的米酒。

夕阳西下时，我站在公德岭的观景台回望，瑶寨的炊烟与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，长鼓声隐约传来。这座千年瑶寨，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，却以最本真的生态之美、最醇厚的文化之韵，在乡村振兴的浪潮里，写就了最动人的篇章。或许，这就是人们寻觅的乡愁——在山水间寻得宁静，在民俗里触摸温情，在烟火中感受心安。

作者：社科文艺组 雷远通    编辑：刘国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