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印象三蓝》第二十三篇——跟着徐霞客游蓝山

  晨雾如纱,笼罩着青青原野,蓝山政协“重走霞客古道,助力蓝山文旅”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从县城出发。三百八十余年前,徐霞客的布鞋也曾踏过这片沾露的石板,行囊里的笔墨与罗盘尚带着晨露的凉,更装着对山河真相近乎执拗的追寻。循着他的足迹前行,蓝山的每一块岩石都藏着凿痕,每一缕溪流都裹着墨香 —— 那是一位地理学家“考索源流,正讹补阙”的求真之旅,被山水悄悄记了下来。

  探访香炉石、三分石

  《楚游日记》记载,当年徐霞客自宁远入蓝山始于登三分石和香炉石。我们的 “重走霞客路”,便从攀登香炉石峰开始。

  远眺香炉峰,群峰如屏,唯它独耸。顶上整块丹霞岩体被风雨细细雕琢,天然成了香炉模样,仙雾缭绕其间,真如鼎炉焚烟,在天地间默默祭祀舜天。徐霞客曾写道,此峰 “高亚于三分石,顶有澄潭”。当我们攀着悬崖绝壁上的藤蔓登上峰顶,只见奇形怪状的巨石林立,有的如金龟探海,脖颈伸得老长;有的似恋人拥吻,姿态亲昵;崖顶还有块上大下小的悬石,看似摇摇欲坠,却已在天地间晃悠了千万年。《大明一统志》与《游记》里记载的有“石笋两枝,亭亭出水面三丈余”的天湖(澄潭)不见踪影,原来山水也会改写记忆,只把最坚硬的部分留下。

  立于香炉峰顶四顾,苍茫天地间,三分石如飘浮在云海中的仙山。三座黑色花岗岩巨峰像大地伸向苍穹的手指,又似剑簇刺破苍穹。峰顶云雾聚散无常,山风骤起时,松涛便裹着寒意掠过耳畔。徐霞客当年夜宿三分石“除箐依松,得地如掌”,于狂风暴雨之中,披着湿透的衣裳,借着篝火记录当日所见,火光舔着纸张,映亮的何止是文字,更是驱散蒙昧的理性之光。

  徐公当年冒雨登三分石,主要目的是考证水源。《大明一统志》称三分石水分流楚桂粤,他却存了疑,非要“身历目验”不可。最终他勘破:所谓 “三分”,原是巨石三分,而非水源三分流向粤、湘、桂。实则三分石东北为潇水源,东向为岿水源,东南为沲水源,“其不出两广者”,最终都汇入湘江。这份打破成见的勇气,让眼前的山水忽然有了重量——原来每一块石头的背后,都可能藏着被纠正的历史。

  寻觅天柱峰

  崇祯十年(1637年)四月初一,徐霞客出九嶷山入蓝山,过应龙桥到地宝坪坳(今祠堂圩镇地宝坪村)。我们到地宝坪时,村支书自告奋勇当导游,带我们钻进了水岩与宵岩。这两座溶洞的风光与规模,丝毫不逊紫霞岩。水岩内是片钟乳森林:石笋如玉笋破土,石幔似云锦垂落,水滴敲在钙华池上,叮咚如编钟过耳,仿佛天地在此奏响了凝固的乐章。宵岩更奇,一长十几米的巨石横亘溶洞半空,前部形似龙头,上头一个圆洞恰似龙眼,正幽幽望着洞外光阴。

  当日徐公出地宝坪,忽见两山夹道,便入了山口峒(今山口村),过大吉墅(今大基嗣村),经露园下(今竹园下村),最终歇在界头铺。次日,徐霞客从界头出发,经总管庙至颜家桥(属颜贵林村),至宝林寺(如今已无此地名),过护龙桥到下湾田村。他曾在此细写一棵需六七人合抱的奇树,说它倒垂河中,像妇人在洗头 —— 只是这棵树,我们遍寻不见,许是化作了溪流里的倒影。最后他到雷家岭这个大村落宿下。初三日,又从许家渡(今水家渡)到杨梅原(今杨梅山村),过田心铺,终至蓝山与临武交界的朱禾铺,由此入临武。

  《游记》里,徐霞客仔细描述了寻找天柱峰的过程。《大明一统志》载:“石柱山在蓝山县北二十里,变名天柱,下有岩洞,石乳融结,奇怪万状,色如碧玉。”我们到界头铺时,晨钟刚歇,百叠岭的轮廓正从雾中慢慢显形。百叠岭位于蓝山县东北部,因“百岭簇拥,群山叠翠”而得名。百叠岭山峦险峻,峰高谷深,常年云雾飘渺,恍若仙境。徐霞客在《徐霞客游记》中记载:“而山自界头西峙巨峰,即九嶷东隅,屏立南绕,东起高岭即白帝(即今百叠岭),北列夹坞成坪,中环平央,西即蓝山县冶。而路循白帝山南行,屡截支岭,五里,路转南向,又五里,为雷家岭,即白帝之东南尽处也。”现在的百叠岭因出产湘南最好的云雾茶——百叠银毫而闻名 ,百叠岭山中还有百年茶王树,峰顶有天池、有五条形似巨龙的山脉拱护的“舜殿”,如今更是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。此刻我脚下的石阶,竟与他当年的路径悄悄重叠。

  出界头后,我们循着他的足迹找天柱山。到总管庙(今总市)问当地老人,指向东边那处 “耸尖卓立,不辨为树为石”的地方 —— 果然与徐霞客所见一般。于是我们决意追下去,看看那 “石乳融结如碧玉” 的岩洞究竟藏在何处。在竹管寺高峰村,寻见一座尖耸的石峰,当地人称箭岭。那青灰色的岩壁垂直如削,石缝间斜生的青松恰似簪头流苏,倒真应了 “倩削如碧玉簪”的形容。只是山底的岩洞,并未见 “石乳融结” 的奇观,不过是个不深的小溶洞。

  后来,我们在小泉村又寻访到另一座山——秀峰砠。放眼望去,方圆数里皆是坦荡旷野,唯有一座石峰陡然拔地而起,孤绝而立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峰脚处有一溶洞与地面齐平,竟径直贯穿整座山体,洞内通道四通八达,宽敞明亮,可以纵马而越;莲花状的钟乳石或悬于洞顶、或缀于洞壁,在幽暗光影间错落分布。洞底一方半人高的石凳静静伫立,其上方的洞顶处,还垂着一枚小巧的石乳尖,晶莹的水珠正顺着乳尖叮咚滴落——这般景象,与徐霞客当年在游记中所记颇为相似。据此推测,这座山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柱山。洞内两侧石壁上,还凿有一排排规整的方形小孔,孔洞排列得疏密有致,似是当年某项未知工程留下的遗迹。我们在石壁上还寻得一块摩崖石刻铭文《□□之记》,铭文上 “大明” 二字依稀可辨,其余很多字迹早已被岁月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余下一片斑驳,如同被时光藏起的谜语,难寻全貌。

  过杨梅原时,几户人家依着山椒而居,炊烟袅袅升起。徐霞客曾见这里“为盗焚破,零落可怜”,如今却屋舍整齐,田埂上的稻穗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响声。朱禾铺的分界碑前,我驻足良久——这里是蓝山与临武的交界,也是徐霞客蓝山考察的终点。他当年 “饭于朱禾铺”时,想必已将蓝山的山川水系、聚落路径,都清晰地绘进了心中的地图。

  暮色漫过蓝山时,天地渐渐安静。溪水的流淌声与松涛声缠在一起,成了天然的乐章。跟着徐霞客游蓝山,游的从来不止是山水,更是一种精神:对未知的好奇,对真相的执着,对天地的敬畏。他用双脚丈量山河,用笔墨纠正讹误,让每一块岩石都成了实证的注脚,每一条溪流都淌着理性的光芒。

  如今我们循着他的足迹前行,既是追溯一段地理探索的历史,更是接过那柄 “知行合一”的火炬 —— 唯有亲临大地,触摸岩石的温度,倾听溪流的絮语,方能真正读懂山河写就的密码。而这份读懂,或许正是文生旅融合最深厚的根脉。

作者:杨锦芳    编辑:陈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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